过去他们靠掐脖、强吻和追妻火葬场出圈,如今他们要在戏里臣服女主,也要在戏外哄好粉丝。
“张翅和陈添祥为啥突然火了?我记得他们明明还在小众短剧演员推荐里。”一位自称2024年就开始看短剧的网友,在社交平台上发出这样的困惑。
评论区很快涌进观众和粉丝。有人列出了爆剧,有人盘时间线,有人争榜单口径,但最后也很难说清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火起来的。
这样的帖子不在少数。如果你稍有关注短剧,每个月都会在各个社交媒体上刷到类似于“2026年的短剧顶流有哪些?”“5月了,现在的男顶流是哪些?”的帖子。而几乎每篇帖子底下,你都能刷出几个崭新的、从未见过的名字。
根据DataEye的报告,2026年第一季度,陈添祥凭借作品、商务,登上了短剧男演员商业价值榜榜首。张翅紧随其后,成为一季度势头最猛的流量新人。
然而,去年凭借《盛夏芬德拉》爆红出圈的霸总演员刘萧旭,排名已降至第五;马小宇、姚冠宇这些初代霸总,则几乎从榜单前排消失。短剧行业“一个月一个新顶流”的说法,并不只是玩笑。
这些霸总去哪里了?一向以“女人,你在玩火”这种台词闻名的短剧行业,不再偏爱霸总了吗?
霸总短剧里,永远流传着这样一个经典画面,男主把女主抵在墙边,红着双眼、掐着她的脖子说:“做我的女人。”正是这套狗血模版,最早把一批短剧霸总男演员推成了顶流。
早期的短剧男演员几乎和霸总形象绑在一起。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短剧,就是因为刷到过这样一种形象,他穿西装,坐豪车,说话带命令口吻,下一秒就能把女主从恶毒女二的巴掌下救走,或是弃她于一场更大的危机中不顾。这套画面几乎被刻进了大众对短剧的想象里。观众只要刷到这张脸,连剧名叫什么都不用看,就知道是部霸总剧。
这套粗暴的逻辑十分直接,也十分好用,它成功让霸总演员们打响了名声。赵柯淳、申浩男、马小宇、何健麒正是其中代表。2025年2月,他们分别凭借各自的爆款作品强势出圈,共同登上《时装男士 LOFFICIEL HOMMES》封面,被网友称作霸总“F4”。
然而,批量生产的霸总爽剧不仅让观众乏味,连“霸总本人”申浩男都曾吐槽:“每天早上一起床,想到又要去掐女主脖子了,真的很烦躁。”同质化的题材让整个行业和观众都陷入了审美疲劳,直到2025年,平台终于开始把同质化当成必须解决的问题,霸总们才逐渐退位让贤。
同时,平台本身的变化也在推着霸总退场。2022年前后,短剧还主要是在小程序里付费观看;到了2023年,免费模式兴起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霸总模式不灵了。过去的爽点是直接的,扇耳光、甩出100万元、买下一栋楼,都能在几秒钟里打断观众滑走的念头。中国传媒大学教授 、中国视协微短剧委员会副会长赵晖把它形容成“在平静水面上不断投石头”,观众刚要滑屏,就再给一个“炸药包”。
但当免费模式推出后,平台更依赖用户停留、转发和讨论了。这时,只靠一次性的爽点远远不够留住观众。新的爽感需要细水长流的影响,要让观众跟着人物的成长和情感历程走,观众才愿意为此停留。
同时,在赵晖看来,短剧从付费转向免费,不只是收费方式变了,连被吸引来的观众也变了。付费阶段男性用户更多,他们更喜欢“快点兑现”的即时爽感;免费模式推行后,女性用户在平台扩圈中变得更显性。红果短剧总编辑乐力曾披露,2024年红果女性用户占比增长了14个百分点,年轻用户增长了40%;到2025年,DataEye报告显示,免费微短剧整体市场的男性用户占比52%,但女性用户偏好度仍高于男性。
观众需求变了,题材也随之被打开,2024年到2025年,大批全新题材的短剧涌入市场。
但问题也在这里,当一个演员太紧地绑定一种模板,模板失效时,演员也很难全身而退。终于,短剧百花齐放的时代来临了,但是短剧霸总们似乎也要“失业”了。
变化不是从某一部剧突然开始的。回顾2026年新晋顶流张翅、陈添祥二人的登顶之路,很难找到一部标志性的剧集代表他们的成功。
2026年,张翅凭借《无药而愈》中病娇、偏执的男主郁天冬被更多观众看见,跻身短剧头部男演员之列。此后,他开始深耕“病娇”、“破碎”赛道,《糟糕,和闺蜜一起穿书后把反派玩儿坏了》的“太监”裘见青、《那年冬至》里身患腿疾的京烁,都是病弱美的形象。他自己也调侃:“导演叫我去演强制爱,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,去了发现我是被强制的那个。”
但这并非意味着这些角色真的是弱势的。事实上,上述男主都是身居高位、手握权力的角色,“太监”裘见青实则是东西两厂总督;京烁也是家世显赫的总裁,甚至故事的最后,京烁凭靠自家公司的发明治好了腿疾。
只不过在人物设定上,肉体上的“不完整”为男主的卑微、讨好提供了合理的解释。外在的高位与情感上的低姿态,形成了一种新的反差。昔日的强权不再以攻击性的姿态出现,而是被驯化成一种乖顺的、为女主所用的资源。
这样的人设在陈添祥身上也可得见。陈添祥凭古装戏《蔷薇花谢即归来》获得了观众好感。后面的几部古装戏,他大致复刻了同一种套路:陈添祥饰演的权臣往往手握权力,却把姿态放得很低,倾尽所有、默默守护,等待女主选择。在《春深锁玉郎》里,陈添祥饰演的摄政王权倾朝野,却愿意以“外室”的身份留在女主身边。
这样的人设贴合了近几年短剧里流行的“大女主”趋势。在讲女性成长、女性主动、女性掌控关系的故事中,保留了霸总叙事最核心的幻想:有一个高位男性,把他的权力、资源和情绪全部交出来。权力关系倒转了,女主不再只是被拯救、被占有、被驯服的人,她成了选择、主导的中心。
平日里的张翅以“宠粉”著称。上下班接收信件、直播营业,甚至通过“逆应援”(指偶像给粉丝送礼物表示感谢)来维持粉丝关系。陈添祥在拍戏的过程中还要出来接收粉丝的信件,并叮嘱粉丝早点回家。
相较之下,老牌的霸总演员们在这方面的表现稍显乏力。早期“霸总专业户”曾辉的粉丝小树告诉Vista看天下,曾辉是个很温柔、很有耐心的人,但是他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,不怎么直播,剧播时可能发一两个宣传,别的就很少再发。
一个演员越像普通人,越有自己的生活,越把拍戏当工作,就越容易在粉丝经济的逻辑里显得不够积极。过去这可能是一种职业边界,如今却可能被看作不营业。小树说:“以前拍短剧大家都是当成上班,拍完就下班,现在不是了。”
这正是两代短剧男演员的不同处境。过去的短剧演员提供角色,新的短剧顶流提供角色之外的陪伴感。
赵晖认为,过去霸总模式满足的是一种即时的安全感和归属感,核心公式是“我有的都给你,所有问题我替你兜底”。但现在的模式不一样,它满足的是自我认同和理想关系,是“我挺好的,你也得好,我们一起都好”。
在她看来,短剧顶流换得太快了,“一锤子下去,能砸死100个顶流”。她希望曾辉一直保持在头部,不是为了争什么第一,而是因为“希望他一直有戏拍”。
短剧的顶流从来不是一个稳固的位置,更像一盏临时打下来的追光灯。一个演员被某部爆剧照亮,站到榜单前排,很快又会有下一部爆剧、下一种人设挤上来。
赵晖教授认为,现在短剧正在从单部剧的爆款逻辑,转向内容IP和演员个人IP的长线经营。爱豆型、个性化的演员所具有的风格、人设更容易形成价值圈层,也更容易获得品牌和平台青睐。
到了头部位置,短剧演员的待遇已经十分可观。根据DataEye的报告,2026年一季度,陈添祥已先后官宣自然堂等多个大牌代言;张翅则携手EVE LOM做品牌商务直播,单场销售额超过200万元。此外,短剧头部演员的片酬普遍已稳定在1万元以上一天;柯淳因《好一个乖乖女》出圈后,日均片酬已达到2万元。短剧演员不再只是横店流水线上的低成本劳动力,他们开始拥有商务、粉丝和议价权。
然而,短剧演员往上很难真正进入内娱,往下又面临更便宜、更高效的新人和AI的挑战。在真人短剧这片土壤里,迅速爆红的机会也让短剧的造星带着一种矛盾的残酷。它让更多普通演员被看见,却也让他们更快进入淘汰周期。
小树说:“现在中腰部演员接戏越来越难。”她最担心的不是曾辉掉出第几名,而是他还有没有工作。这种焦虑并不只属于某群特定的粉丝,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情绪。
赵晖认为,最容易被AI替代的,正是那些套路化、功能性的表演。越像模板,越容易被复制;越只剩标签,越容易被替换。
鲜明的风格是一把双刃剑。它能让演员在信息流里被迅速看见,也会让他们更快被归类、复制和消耗。霸总们曾经被强制爱和“追妻火葬场”戏困住,今天的新顶流也可能被属于他们自己的标签困住。
对于短剧演员来说,登顶从来不是终点。真正难的,是下一轮风口过去之后,还能有戏拍。